
“青春不是年华,而是心境。”诗人塞缪尔·厄尔曼的这句吟咏,在浙江省新昌县找到了最生动的注脚。
初夏的梅渚古村,年近花甲的吴玉莲刚结束一场抖音直播,转身钻进茶室,手把手教“00后”姑娘们看茶、做茶。48岁的徐小英在其奶茶小店,调制出当天第37杯饮品,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份属于自己的事业。“95后”姑娘石慧从日本留学归来,打理着一方剡禾小院,把非遗手作和养生茶相融,做出了潮味。
老中青三代,隔着近30年的岁月,却在新昌这个山区县共享着同一个身份——“入乡青年”。当各地习惯于用45岁来框定青年入乡政策边界时,新昌把门槛放宽至60岁,重新定义青年的背后,也传递出当地别出心裁的乡村人才观。
“18到60岁都是青年,这个定义是我们自己提的。”新昌县农业农村局局长俞浩芳开门见山,创意来自县里“顾问团”的一次头脑风暴。当时,县里的组织部、党校、人才集团等部门相关负责人齐聚一堂,在讨论青年入乡政策时,逐渐触碰到了传统定义与乡村现实之间的缝隙。
浙江将“农创客”的年龄界定在45周岁以下,但新昌在实践中注意到另一个群体——50岁上下,有经验、有资本,也能沉下心来干事的人。“现在都在提‘银发经济’,‘银发青年’正好契合了这个趋势。”俞浩芳直言,把年龄上限拓宽到60岁,不是否定原有标准,更不是标新立异,而是想把这一批同样有活力的人也拉进队伍。
“1860青年公社”由此得名,即18岁到60岁都被纳入新昌的入乡青年人才库。概念推出去,有没有压力?俞浩芳认为,这更多是一种理念倡导。在实际政策兑现时,政策盘子毕竟有限,还是要通过顾问团联审、项目路演等方式进行筛选。“如果你的项目确实好,我们就以项目论英雄,不是看身份证上的年龄。”
新昌的这一步,迈得大胆,却也务实。这一定义的拓宽,本质上是对“谁来振兴乡村”这道必答题的再思考。当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流向大城市,留守在土地上的中年群体,恰恰是乡村最稳定、最可靠的建设力量。
概念的张力,最终要落到人的故事里。在九舟茶业的直播基地,吴玉莲已是小有名气的主播。她原本是企业的车间主任,退休后再出山,打造出了独树一帜的人设。“最早让我上抖音,心里是抗拒的。”吴玉莲笑言,当初她搞电商培训,若是纸上谈兵哪能行,于是硬着头皮上。“没想到不仅做成了IP,还架起了一座桥。”
“让‘00后’的小姑娘去跟村里六七十岁的茶农讲,人家根本听不懂;我去讲,三两句就通了。”吴玉莲说,这就是“银发青年”的独特优势——既是现代商业的参与者,又是传统乡土的“原住民”,两头都搭得上话。
如果说吴玉莲是“老树发新芽”,那徐小英则是属于“改头换面”,她原先家境困难,是新昌“挂单奔中”帮扶机制的关注对象。所谓“挂单奔中”,是县里针对低收入群体的一项集成帮扶改革,通过产业带动、精准带富等方式,帮助困难群众增收致富。
2025年,在澄潭街道和九舟茶业的共同支持下,徐小英获得了“拎包入住”式的创业扶持,店面装修、设备采购有人帮衬,奶茶制作技术有人培训。如今她的小店红红火火,“五一”假期短短几天收入就近5000元。“以前是等着别人帮,现在是自己站着挣钱,腰杆都直了。”徐小英眉开眼笑。
可当初,徐小英想要申请更多政策扶持时,却发现自己的年龄恰好卡在一些“青年”政策的边缘地带。48岁说年轻不年轻,说老又不够“银发”。这恰恰折射出放宽青年口径在基层落地时面临的真实景象,从政策设计到执行落地,中间隔着无数个徐小英这样的具体人生,每一个梦想都需要被看见、被安放。
石慧的选择代表着另一种“入乡”路径。留学归来后,她本有更多的选择,最终却选择回到老家,只因这也是其一直梦寐以求的事业。她的小院获得了地方政府多项支持,包括免租金办公场地、资源对接以及创业大赛奖金,还与“1860青年公社”负责人陈祖堂合伙,共同承担项目成本与风险。“这种‘国企投建、民企运营、三方共享’的模式,让我少走了很多弯路。”石慧说。
在梅渚古村,还有一个令人称道的案例:20多岁的姑娘吴燕红和年近60岁的退休大姐孙伟燕结成了创业合伙人。年轻人有审美、懂流量,年长者有阅历、有资本,两人共同打理一家美学空间,这种“跨界组合”比纯年轻人创业要稳固得多。
这正是新昌着力培育的生态——把“青年”拓宽到60岁,不是让不同世代的人互相抢资源,而是让有经验的中年人带着项目、提着资金、揣着人脉进村,同时带着一两个大学生做合伙人,更让九舟茶业这样的龙头企业成为青年就业的“蓄水池”和“练兵场”。“传帮带”的链条,就这样在片区的阡陌之间自然形成,而将跨越代际的梦想相连,正是这套宽容却不失精细的制度设计。
理念动人,但落地时,也会出现“资源会不会被中年人虹吸”“年轻人会不会吃亏”等追问。新昌各部门给出了解法,比如在青年小店专项扶持政策中,主要经营者的年龄要求是“45周岁以下”,或者店内“35岁以下青年员工占比不低于50%”。这意味着,在政策的具体落地环节,依然有精准的梯次设计。
“宽口径是入口,精准滴灌是出口。”当地干部打了一个比方:18岁到60岁,是给了所有人一张“入场券”,但能拿到什么角色、分到多少资源,要靠项目说话,靠评审机制把关。
金融端同样如此。新昌农商银行推出的“创业担保贷”,对毕业5年内的大学生给予最高100万元全额贴息,已累计发放22户、951万元。2023年毕业的石依梦绮,在城南乡承包了51亩土地种蔬菜,正是靠一笔50万元的贴息贷款渡过了创业初期的资金难关。
更深层的制度保障,在于新昌构建的“一业一链一组一片”产业富民发展机制。聚焦县域茶叶、小京生、山地果蔬等“8+X”特色主导产业,联动发展轴6大片区组团,由县领导领衔担任“链长”“片长”,健全“双长”统抓统管工作机制,深度推进轴链融合发展。因地制宜打造一批适配乡土产业、配套完善的青年返乡阵地,成立片区联合党委实体化运作,组建片区强村公司开展市场化运营,以村级集体经济力量壮大平台、引资源、扶项目,全方位助力青年人才扎根乡土、创新创业。例如,镜岭镇五个村联合成立“五村共富联合体”,以强村公司入股青年创业项目,目前,已投资青年企业300万元。
这意味着,入乡青年不是单打独斗,而是嵌入到一个由产业链、片区规划、村集体和国企共同撑起的系统之中。片区内有主导产业托底,有强村公司参股,有龙头企业带动,有“1860青年公社”提供一站式服务,从工商注册到融资对接,从导师帮带到项目路演,都能在这个体系内找到接口。
在财政资金的使用上,新昌坚持“从高、不重复”原则,并建立了动态的指标清单与任务清单。今年,全县设定了引育入乡青年500名、培育浙农英才3名、建设青年入乡实践站点17个等量化目标,每月由县委副书记牵头召开例会研商解决堵点问题。
新昌的思路很清晰:概念可以宽,但执行必须细;既要“放得开”,让不同年龄的人都有进门的机会;又要“接得住”,让有限的资源精准流向最有活力的地方。这中间的平衡术,远非一纸文件可以穷尽。但至少,新昌迈出了关键一步——它让一个48岁的农村妇女相信,自己也可以是“青年”;让一个临近退休的工人发现,花甲也可成当打之年。当梦想照进现实,真正的年轻不是身份证上冰冷的数字,而是面对机会时,眼里还有没有光。